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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子与凌的相识有点俗气。

    周末的图书馆阅览室，安静得听得见别人的呼吸声。叶子抱着一块厚厚的“大砖头”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肚子突然一阵生疼，一股浊气抑制不住排出了体外。凳子底下传出的声响，在静谧的空间里听起来无异于雷声轰响，立刻引来无数讶异的目光，甚至有人忍俊不禁“嗤嗤”偷笑出声。叶子的脸上立刻像被泼了猪血，迅速红到耳根，真恨不得有个地洞能钻进去。

    “哎呦，肚子好疼！”

    坐在叶子旁边的凌突然紧紧捂着肚子站了起来，狼狈不堪地奔了出去。

    凌的一路狂奔带起一股清风，消褪了叶子脸上的红潮，却吸引了那些讶异的目光，可他没有在意这些。

    在斜阳的余辉里，刚刚走出图书馆的凌被守候在那里的叶子逮个正着。

    叶子冲他嫣然一笑，柔柔的目光里满是感激和歉疚。倒是凌，显得局促不安，涨红了脸久久没有出声。

    他们就在图书馆的花圃旁边，吮吸着中人欲醉的花香，交换了移动号码和QQ。

    后来，她知道了他叫凌，在一家媒体当记者；他知道了她叫叶子，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专案。

    两人都是“蠹书虫”，但爱好迥然不同。他挚爱文学，她心仪网络，但他们都喜欢到汗牛充栋的图书馆里徜徉，喜欢到书香满径的图书馆林荫道上散步。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他们每周都能见上面。

    有时，她会用网络语言幽他一默，他也会用春秋笔法拖她一锋，仅此而已。

    有一次，凌为了做一个社会调查，出差了一个多月。回来时，他给叶子带回一大把从山上采回来的月季，月季跟着他长途跋涉，翠绿的叶子有点蔫蔫的感觉，但红红的花瓣依旧似火一样燃烧着。

    他把她叫到图书馆旁边那个环境幽雅的咖啡馆里，盯着叶子的眸子像火红的月季花瓣一样灼人。

    她醉了，月季花瓣的火红悄没声息就灼红了她的脸庞。

    …… 

    某个月的某一天，大约是秋风乍起的季节吧，凌被主编叫到办公室里接受重要任务。他被分派到一个离这个城市很远的地方，去负责报社一个驻外记者站的工作，大约要一年半载才能回调。主编不无遗憾地对他说：“我知道你不想作长时间远行，但工作需要奉献精神，我希望你能理解！”

    凌没有拒绝，他热爱这份工作。

    那个城市远在西南，滔滔不绝的长江水傍城而过。一泻千里的江河两岸积淀着厚重的文化土壤，那就是令每一个文化人无限神往的长江三峡。其时，三峡大坝尚未截流，游人在船上还可以饱览著名的三峡风光，凌没有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毅然舍快求慢买了逆水而行的船票。

    叶子来为他送行。

    船开出老远，凌还能看到叶子娇小的身影在船坞上使劲挥动一把红绿相间的植物，那是叶子特地采来的月季，还带着晶莹的露滴，火红的花瓣鲜艳夺目。

    凌看着江风吹来，卷起一蓬花雨，飘飘洒洒地落入江中，渐渐远去。

    凌走后的日子，叶子还是喜欢像以前一样周末去图书馆“蠹”书，还是喜欢到那条书香满径的林荫道上散步，只是秀气的背包上总爱斜斜地插一枝吐着芬芳的月季。

    她已经离不开这种绿色的植物了，好在这种花儿月月都会开放，用不着担心哪个月会闻不到火热的芬芳。

    她把电脑墙纸、手机屏幕、e-mail签名，一律换成月季花蕾的造型。凌也立即作出反应，隔三差五地从网上送过来一束一束飘香的月季。

    罗曼蒂克的日子不觉得漫长，凌的归期日益临近，他精心为自己选了一个吉祥的日子回来，七月七日——天上的牛郎和织女相会的日子。

    叶子得为他准备一大把最鲜最鲜的月季了。她憧憬着凌走下船坞时沉醉于花香里的情景，红扑扑的脸上更是添了几分娇艳。但月季的花序是每月的中下旬，七月七日，花瓣还在蕾中做着芳香可人的梦呢。叶子只好骑上摩托车，到远在郊外的花圃场购买，那里的花儿开得特早。

    叶子的花篮装满含苞欲放的花枝时，她的笑靥比花儿更见灿烂。她知道，明天这个时候，凌就可以尽情地把头深深埋入花堆里，让袭人的香气沁入心脾……。

    斜阳如血，暮蔼渐渐深沉。

    叶子脸无血色地仰面朝天躺在手术床上，她的身边是忙乱的大夫。叶子在购花回途中被一辆疾驰而过的卡车带了一下，左腿粉碎性骨折。医生说，她以后的日子很可能要与轮椅为伴了。

    叶子居然没有昏死过去，手术完后，她极力张开眼睛四处搜索，她在找她含苞欲放的月季。

    妈妈伸手指向病房的窗台，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轻声告诉她：

    “孩子，你找的东西在那里！我为你收着呢。”

    叶子笑了笑，轻声嘱咐妈妈：

    “凌晨一点，千万别忘了叫醒我！”

    叶子慢慢合上眼皮，忙碌了一天，她倦了，想歇一伙。

     凌在船上，总是想着那两句著名的唐诗：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大江已经截流，长江三峡没有了昔日的气势磅礴和险峻，船行其上，大多数时间都是平稳得如履平地。凌走出船舱，趁着如水的月色欣赏两岸迷人的夜景，觉得别有一番滋味。轮船在大坝出闸处等候调度时，凌拨通了叶子的手机，他说，他快到达家乡的水域了。叶子的声音很轻柔：

    “凌，我想你！”

    进入自然水域后，江水的波涛汹涌许多。失去高峡平湖依托的船只，变得动荡不安起来，但更具轻舟飞过万重山的感觉。

    凌晨一点，凌的船到了他熟悉的故乡，他的眸子里忽然放出一种特别的光彩，他闻到了月季的芬芳。

    叶子的声音更显轻柔：“凌，我已经起来了，我正在化妆。我要漂漂亮亮地到码头来接你！”

    “好的，叶子。你听，汽笛的声音，能听到吗？”

    凌调了调手机音量，继续不停地喃喃诉说着他想说的话：

    “叶子，三峡的夜色真美，你到阳台上来吧，能看到我头上的天空的！”

    “我在看着呢，我还为你买了一大捆月季，新鲜的，香气四溢！”

    ……

    凌几乎没有感觉到船体的剧烈震动，人们嘈杂的脚步声和哭喊声他也充耳不闻。他正出神地望着远处的夜空，他知道，灿烂星光下面，叶子一定也在看着夜空的。她一定是手捧着一捆鲜香欲滴的月季，倚在阳台上看夜空，他想。

    宽阔的江面上，月郎星稀。

    凌的身体随着船体在下沉，他的船被一块暗礁挂住，锋利的礁石划破了船体，江水猛烈地灌了进来。

    他不会水，也没有找到救生衣。

    船上到处都是慌乱的人群，哭喊声与浪涛拍击船体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响成一遍。远处的江面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火光，似乎有救援船只朝这边开过来，但水已经溢上凌这艘船的甲板，江水打在脸上冰凉彻骨。

    这种彻骨寒意，把凌的心揪得紧紧的。

    凌再次打开手机，迅速拨了一组号码。在发送信号之前，他把旅行袋迅速倒空，然后套在自己头上，他不想让叶子听到任何别的声音。

    “叶子，你要好好的。我这次回来，再不会走了，真的，我会永远陪着你！你先休息吧，我爱你！”

    凌的话，叶子听得不是很清楚。也许是江面上信号不稳定，手机里传出的声音有点含混不清。

原载<海峡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