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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院子里的那些凤仙花这几天陆陆续续地开了，当我俯身下去看望它们时，你充满哀怨的神情挟裹着四年的时光就骤然涌到了眼前，让我胸口一阵发闷，喘不过气来。

妹妹，你是在借这些红色的花朵提醒我虽然写了一篇又一篇的小说散文，却没有为你划下一个字吗？还是在责怪我在漫长的四年中竟没有一次念叨过你呢？其实妹妹，这些年在心底我一直把你当成是生活在另一个祥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只是日子过得虚妄了、艰辛了，我不愿轻易惊扰你。在你去世的那一年，我也曾想到应该为你写点什么，可当时我的案头上堆满了高考复习资料，我实在是无暇顾及你啊。去年在教育实习时为高二的学生讲授韩愈的《祭十二郎文》，感受着那一声紧似一声的“呜呼哀哉”的悲叹，联想到你，不由得喉头哽咽，泪水涌满了眼眶。时光越走得远，俗世的尘垢越积得厚，我却越加地渴念着你，妹妹，这恐怕是在你生前我们都意想不到的啊。

提起来是件多么残酷的事情，我们这一家子堂兄堂妹不满十个，却有三个患着或轻或重的残疾，而你，又是其中最叫大家心痛的，半身畸形，口不能成言，空有着一个轻盈的名字：燕子。这些年大家很少念及你，实在也是因为你留给我们的记忆太有限了，你短短十几年的人生是那么地简单明了，不用说大起大落，甚至连一些小小的故事都几乎没有。也许是迫于父母的严厉，你大部分时间都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可眼眸里却一刻也没有停止闪烁好奇的光芒，四顾着这个对于你来说是多么难以理解的世界。偶尔有熟悉可亲的客人来了，你便立即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扑上去，抱住了就是一阵阵天真开怀的笑声，可当来客要走时，你也是同样地抢上前去紧紧抱住，痛哭失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令人动容。如今细想起来，妹妹，当年你这些举动不知道为世间虚幻莫测的感情增添了多少真实的内容，拉近了多少颗正在疏远的心灵。

记忆中唯一清晰的一次，也是在这个季节，你来我们家小住，刚坐下你就透过窗户看到了院子里那些正开得如火如荼的凤仙花，你被深深地吸引住了，终于忍不住一再地向我示意，我明白你的心思，便小心翼翼地挽起你的胳膊靠上前去，你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子摘了几片花瓣，枕在石上将它们捣碎，蘸起红色的汁液涂在自己的指甲上，待一一修饰完毕，你便美滋滋地将双手举起，让风吹干，阳光斜斜地照过来，你的手指泛着晶莹剔透的光芒，十枚红色的指甲虽然涂得有些凌乱，却带着一股新鲜的气息。真美！我在心里暗暗地感叹着，这是你一生中难得出现的圣洁的时刻。而日后当我无意中从词典得知凤仙花红色的花瓣是可以用来染指甲的，且俗称就叫指甲花时，便难免又大大地惊异了一番，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呢？即使有人曾经告诉过你，你又是怎么记住这连正常人都难辨门类的花儿的呢？我开始隐约感觉到你那颗天生爱美的心还藏有一片不小的天地。但这之后不久，就传来你患了白血病的消息。

关于你这场突如其来的病，我该怎么说呢？我只能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是上天丢在人间一块璞玉，见无人赏识，便以这特殊的方式将她收了回去。当时人们从你的身体状况预想到你日后生活的艰辛与无助，实在也没尽多大的努力来挽留你，便让你静静地去了。如今回想起来，我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这份心照不宣的罪恶，究竟是谁在寻求解脱呢？如果世人不是活得那么复杂与虚伪，而是都和你一样地纯真的话，你怎么可能不见容于世间，那么轻易地就被当作包袱卸下了呢？你如果真活得艰难，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茫茫尘世的艰难，而你亲爱的大哥我，如今正是这茫茫尘世中的一员，他已经不能陪你一起想笑就放声笑、想哭就痛快哭了，安静平和的表面下掩藏着无限的落寞与挣扎，在你面前，他积压下了深重的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