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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简单的乐器，我想莫过于口琴了。几十个长短不一的小簧片，饰以两块亮白的不锈金属，无论摆设在哪里也不会引人注意，更谈不上成为一处风景。至于它的吹奏方法，随盒附送的一张图纸便能交待得清清楚楚，简单得叫人怀疑它配称得上是一件“乐器”。它没有吉他清润的“雨滴”、小提琴幽静的“月光”，更不会有钢琴高贵的“爱丽丝”……而我最初被它深深打动的，也只是因为它的一个品牌的名称：天鹅！是的，当我揭开盒盖，一眼望见这两个镌刻在琴身的浅浅的字迹时，我立即在心里回音似的念了一遍。是谁给貌不惊人的口琴取了这么一个高贵美丽，仿佛总带着一道孤独受伤的眼神的名字呢？是一种弥补，还是一种暗示？我记起一首流传很广的诗的头几句：“夜里，我听见远处天鹅飞越桥梁的声音/我身体里的河水/呼应着她们”，而口琴背面的形状让我突然熟谙了这座“桥梁”，一座小小的音乐桥梁，穿越它，就是从沉思浅吟到拔剑出鞘，从大雪盘旋到冰棱垂坠，从汽笛悠长低回的召唤到甲板上拥挤的人群中一名小女孩拔尖的叫喊……

其实，有谁没有感受过口琴亲切的气息，又有谁真的将它当作孩子一样珍惜爱抚，口琴更多的时候是被遗忘在角落的。当你哪一年翻拣旧物时突然在柜子底层发现了它，你会惊异于它的平静与完好无损，小心地将它拿起来，放在唇边试探着吹了一下。像沉睡的眼睛突然睁开，像阴沉的午后落下第一滴雨，一个声音期待了许久似的在你的唇边、掌间绽开。它回旋，它沉醉，它不愿散去，它不因为岁月的磨洗变得喑哑晦涩，更不因为你的生疏变得嘈杂难听。它会让你怅然忆起一个穿过校园的红色背影的欣然回应，一个坐在屋顶上的孤独少年的口哨……

至于静静地吹上一段乐曲，我该怎么向你们描述口琴的声音呢？是旧时代一段艰难的楼梯？是风儿吹过秋天的树林？是夏夜里一堆微妙的篝火？还是一撮撮绒白蒲公英的漫天飞舞？都是，又都不是！说到底，它就是你自己。口琴最令人称道的地方就在于它不仅需要你的“呼”，而且需要你的“吸”，生命就走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呼是白昼，吸是黑夜，呼在春天，吸已入秋，呼吸是生命中一切说不出的事物的总称，通过它，口琴能感受到你内心最隐秘的角落，你看见的，你想到的，你高兴的，你伤痛的，口琴因有你同样的气息而将他们说出，它是你另一颗心在体外震颤。曾有位朋友告诉我，吹口琴得到废飞机场去。是的，无需豪华的殿堂、漂亮的谱架，以及满座的听众，将口琴揣在裤袋，到风中去，到破旧的阳台上去，到静静的墓地去，当然，也包括到一座废弃的飞机场去……这就是平民的浪漫与幸福。

我知道在许多中老年人的青春岁月中都始终闪烁着一把廉价口琴的光芒，直至今日我们仍然可以想见像《山楂树》、《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这样的名曲当年是怎样在帐篷和小河上空彻夜不眠地飘荡。因此，如果你看到某位老人的枕边放着一把旧口琴，你可千万不要小视它，或许它曾在坎坷岁月中担任过一名不可替换的角色，它曾见识了幸福在生活中的艰难与坚强，它曾传达过人们所有的小心眼儿，包括情爱、理想……它一生没干大事业，也从不担心有人责备，就像每个人都会在生命深处念叨的某个女人一样，已经不年轻了，却又总不见老，永远是那样体贴温顺、轻声细语，甚至“不思进取”！

是的，每个人都会有这样一个“小女人”，当你劫波渡尽，推开家门，你会看到她微笑的面庞，听见她真实的呼吸与歌声，你会热泪盈眶，觉察到疲倦，愿意握住它，躺下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