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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司机在内,车上一共坐着八个人,不挤也不松,正好。
窗外飞速地掠过一片片田野、一排排树木,还有零零落落的几幢房舍,仿佛永远是那样愁眉苦脸地倚着门框的女人,追逐嬉闹的脏兮兮的孩子……他很庆幸自己再一次抢占了司机旁边的这个座位,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他将斜吊在胯间的帆布包拉到腿上,俯下身压着,双手撑起腮帮子,保持着一种嘴角上扬的冷笑的姿势,他已经习惯了在家里散布这种笑声,而且尽量模仿得令人毛骨悚然。你不要老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好不好?吓唬谁呀?母亲这样一说,他便逮住这个机会,像一只被惹火的猴子,在房里蹿上跳下,声嘶力竭地发出各种怪叫,母亲受不了,摔门出去约牌友打麻将了,一去便往往通宵不回。其实,他也知道母亲并非一点都不关心他,但他讨厌看到那张仿佛总透着点虚情假意的面孔,讨厌那两片喋喋不休的嘴唇。您总罗嗦些什么呀,他不耐烦地站起身,您知道什么叫运动的惯性吗?趁母亲一愣的时候,他转身走了。像几乎所有的这个年龄的孩子一样,他对父母抱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视与恨意,尤其是父亲,永远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昨天从外面一回到家,劈头便给了正看电视的他一巴掌,你个混小子,整天就知道玩,重点高中考不起,送你去乡下读普通高中,车费钱都不知道要花老子多少!他注意到父亲的眼角有一块青黑的瘀伤,便猜测他是在外头受了气,回家故意找他的碴儿,但他这次不敢故伎重施,冷哼一声以示蔑视,后来得知事情果然如他所料,父亲是在邮电局同人干了一架,起因只是为了争抢一个按如今市面上的话来讲更吉祥、更“发”的手机号码。俗!这是他了解了这件事情后的第一个念头,接着他立刻就为自己这个念头而兴奋不已,他发现一个“俗”字那么准确生动地解释了父母的全部行为与意念。此时,他以傲视一切的姿态向车窗外四顾,平日里必须迎合的所有温和的微笑和严厉的说教在他心里土崩瓦解了,他像是偷窥到了看似高尚、神秘的面纱下那有着惊人相似的庸俗不堪的一幕,嘴角浮上了一抹笑意,他第一次觉得人们劳碌奔波的可怜,如此卖力只是为了遮挡那一颗简单的心,他突然产生一种逃避的冲动,不愿回学校去听班主任演戏式的讲课,以及演戏式地表扬同桌,只有他知道经常考第一名的同桌私底下的虚伪与龌龊。他往后靠着椅背,仰起头,反光镜里一篮灰头灰脑的东西映入了他的眼帘,他回转身,喊了一声,老头,那是什么呀?
听到一声喊叫,原本正昏昏沉沉的他立即又警醒过来,他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篮子一眼,用脚将它拨过来,挡着。他摇了摇头,唉,看样子真是老了,怎么坐着坐着就发起昏来了呢?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他伸手按了按上衣口袋,唔,幸好还在!他松了口气,这次可不能再丢了,不然就回不去了。他心有余悸地忆起上次坐车被扒了钱之后媳妇对他的呵斥,你怎么不把自己也丢了呢,还厚着脸皮蹭回来!他垂着头,一语不发。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总反反复复地琢磨,如今这人怎么都不学好呢?尽赚些不干不净的钱!就为这事儿,他已经有一年多没出过远门了,前几天听说老胡病了,似乎还病得不轻,他才怯怯地向媳妇提起,我去看看他吧,多少年的关系了……磨了半天,媳妇才板着脸答应给他车费钱。只给十块,多了咱可赔不起!他接过皱皱巴巴的十块钱,不仅心潮起伏,前些年老伴还在的时候,他整天活得有滋有味,连洗个热水脚也美得哼上几句,自从老伴去世了以后,生活像完全变了个样,吃喝不缺,可心里总像是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他开始半夜里莫名其妙地醒来,就想,神清气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原本挺硬朗的身子骨迅速地垮了下来。至于媳妇,一向抠门,嘴也生得辣,不去计较便也相安无事,他所耿耿于怀的是一辈子虽然安稳清静,却一事无成,不像老胡,历尽了风浪坎坷,却终究做了大官,干了些大事,他将自己老境的窝囊归结在这点上,不禁对年轻时的糊涂抱着些悔意,那时正赶着炮火纷飞的年代,他就亲眼见过几次真刀真枪的撕杀,上百号人裹在一起,一个个红着眼,在血水中翻滚扑腾,他离得那么远,仿佛还能听见刺刀捅进肉里,磨擦骨头发出的“扑哧”声。战后,他救出了身负重伤的老胡。也许,那时当了兵就好了,他想。但老胡在“文革”中的惨烈遭遇却又令他不寒而栗,说不准,这次回乡下静养就是那时落下的病根!他摇了摇头,唉,不去想了,活了一辈子,反而什么事都迷糊起来!他低头瞅了那一篮不值钱却精心收藏了几十年的废手雷一眼,但愿它们能让老胡精神好起来。他又伸手按了按上衣口袋,朝身旁蓄着长发的年轻人警惕地瞟了一眼。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愁眉不展地望着在阳光下依然显得灰蒙蒙的景物,当然,如果他知道自己已被人当作扒手一样提防了,也许他会因此而露出会心的一笑。他一遍遍地提醒自己,待会儿要注意仪表、谈吐,甚至眼神儿。目光一定要显得炯炯有神,不要让人看出你的近视,早晨母亲一边帮他整理崭新的西服,一边告诫他,第一印象一定要好,你现在参加工作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见谁都爱理不理的!他心不在焉地答应着,眼睛却不断地瞅着红色的电话机。同毕业的一些朋友都不无嫉妒地向他道贺,你可好了,考了公务员,轻松上岗,我们分配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他终于绝望了,看来她是不会打电话来了,他怀着悲凉的心情出了门……他突然觉得眼眶有些潮湿,便伸手将车窗拉开一条缝儿,凉风吹进来,泪花儿一下就没了踪影,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么容易出眼泪,他第一次觉得这是个很大的毛病,读大学时,多愁善感的个性帮他收获了一笔笔稿费,加上弹得一手好吉他,大家对他干脆省略大名而直呼“才子”了,他一头扎在书堆里,闲暇时翻一翻借来的一些大学音乐课本,然而,一部《基础和声学》刚翻了一半,他已经尝到了初恋苦酒的滋味。事后他总想,究竟是什么带来了这一段情缘呢?也许,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现实无情的洪流迅速地淹没了一切,她终于抛下他,挽起了一个有钱有地位的中年人的手。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幼稚可怜和微不足道。他还清楚地记得在那次“西部论坛”的主题班会上自己所说的话,他说,西部好啊,西部就快有钱了!仅仅一句,喉头一阵哽咽,他走下台来,台下一片寂静。他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大学的最后几个月。像前世的一个故事,对吧?日后对人说起这段经历,他脸上已经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提起的是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可是,在今天早晨,他心里却涌上一股强烈的冲动,希望她打电话来,希望旧事重提,如同一个输光了的赌徒,只要有赌本,哪怕明知再输,他也会孤注一掷地押上去,毕业之后,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荒凉的起点,以前引以为傲的一切如今一无是处,而他曾经憎恨过的平庸生活在前方变得不可抗拒,现实再一次带着嘲弄的神情逼视着他,此时他是多么渴望再在往日中沉醉一次啊!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关紧车窗,后排一位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还是让风透进来吧,吹着舒服些……
风儿再次凉嗖嗖地吹过来时,他真觉得心里舒坦了许多,思绪也同难闻的汽油味一样,飘散了开去,在党校培训的几天里,他终于确知了自己没有被提拔的事实,其实这消息早在上个星期就传到了他耳朵里,只是他说什么也不肯相信。就是嘛,您都已经在这里干了八年的副手了!同事们也都抱不平。趁着这次到县城来参加党校培训,他特意去打听了一下人事调动的情况,才知传言不虚。面对同来的一些乡镇领导关切的询问,他敷敷衍衍、若无其事地微笑着,昨天,一捱完考试,他就忍不住跑到老赵家里去。不就是少送了点礼吗?我算是看透了现在这些人,教训呵!几杯酒下肚,他终于将憋在心里的话发泄了出来,我拼死拼活在下头干了几十年,家里困难一大堆,我也从没向组织要求过什么呀!凭资历、能力,我这位子也该换一换了,总不能永远辛苦是自己的,政绩是别人的吧!他抹起了眼泪,老赵见他喝得差不多了,便打起地铺让他睡下。其实,他心里也隐约感觉到,这次提拔不成,是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的:就是文凭太低。七十年代初,他初中还没读完,就走上了到外省从军的道路,当时退伍军人的待遇还是相当不错的,他退役不到一年,就被任命为一个小林场的武装部长。但是,二十多年过去了,他清晰地感觉到周围世界的变化,社会越来越看重文凭,国家对基层干部文化素养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尤其最近要分到乡镇的一批公务员,更个个是大学毕业生,这也就是他为什么报名参加党校学习的主要原因。前些年,有人还将他划入年轻有为的干部行列,他自己也觉得意气风发、前途光明,可仅仅几年的功夫,面对着机关里一茬茬二、三十岁的小伙子,他已经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了,有时掐着指头一算,自己也颇觉奇怪,不是也才四十多岁吗?他开始对人说起这个发现,人啊,是被别人逼老的!当然,妻子是不同意他这个说法的,你这是藉口,天天在烟酒里泡,哪有不老的道理!女人总是这样目光短浅却又蛮不通情理,他摇头叹息着,相处二十多年了,妻子还是不能站到他的立场上为他多多考虑。想到这,他便觉得有些丧气。他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发现四下里出奇地静,一张张陌生的脸孔反而让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亲切,让他突然希望车子就这样一直静静地开下去……
而她禁不住连连地望向窗外,心想,这两斤白菜的路程怎么越走越长了!尽管这条路一年四季自己不知道走过了多少遍,但沿途的事物却依然陌生如初,只有等到远远地看见一棵大樟树立在路旁,她才知道要下车了,才开始平息下焦虑的心情。其实您用不着这么早回来,家里的事我会做好的,小军总是这样劝她,但她不放心小军一个人拄着拐杖在又湿又滑的厨房里忙来忙去。还是我来吧,你安心画你的画。想起小军的画,她心底才涌上些许欣慰,儿子学画才一年多,已经在县里获了好几次奖了,看来,小军的选择是对的呀!她自言自语道。前年中考,小军没有考上重高,她曾想过让他去读普高,或者学一门手艺,比如修修钟表什么的,但儿子却提出要去学美术。学美术干啥呀,不能吃不能喝,何况你的身子……看到儿子坚毅的神情,她终于忍住没有往下说。对于儿子的残疾,十几年来她心底一直抱着愧疚,责怪自己当年太没有花心思,以致使儿子的高烧恶化成了小儿麻痹症。那好吧,就学画画吧!她开始倾尽所有为儿子请老师、买材料,自己天天一大早起来,择菜洗菜,挑到县城农贸市场去卖。她想,只要小军高兴,就由他去吧!而小军也认真刻苦,一天到晚铆足了劲儿在他的画布上,他在这方面的天赋很快显示了出来,有一次她经过他的画架前,哟,这不是咱家的大鸭子吗,翅膀都绿了嗬!俩人开心地笑了起来。她总是装出为儿子的进步感到高兴的样子,其实在她的内心时时藏着一份挥之不去的担忧与恐慌,她想着儿子前程的渺茫和生活的艰难,念着早已不再年轻却迫于生计外出打工的丈夫,她觉得自己最近变得越来越迷糊了,在熙熙攘攘、热闹喧哗的农贸市场,时不时发起呆来,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半天还回不过神,白菜也稀里糊涂地当萝卜的价钱卖了。她不禁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产生了怀疑,是不是病了?早晨梳头,掉下来的头发一缠就是一绺,眼角也好像有些发炎,经常一挤便冒出一大颗脓水,她想着想着便有些害怕,前几天让小军赶紧写一封信去催他父亲回家,可这会儿又懊悔起来,他在外面比自己不知道要艰难多少倍,怎么还去烦他的心呢?她突然想起要找个人问一问打工的事儿,抬头看了看,只见前排坐着一位装扮入时,携着大包小包的姑娘,看样子就知道是从外地来的,但她张了张口,终于没有说。
她低垂着头,默不吭声,也许是坐了几天的长途汽车,太累了。她只觉得脑袋沉重异常,却又空无一物,想好好地睡一觉,一闭上眼睛,就感觉到有一些细微的声响传来,像是近在自己的脉管,又仿佛远在遥不可知的天边,她知道这是自己的心绪在作怪,一踏上这片土地,她便真切地陷入了茫然与恐慌之中,但她找不到解脱,如同除了从繁华都市回到这个贫瘠的地方,再找不到第二条出路一样。出路?想到这个词,她苦笑了一下,自己在外飘荡奔忙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找一条出路吗?难道就是今天,这个空手而归、带着宿命意味一直在等待着她的今天?她有一种做了一场大梦的感觉。初中还未毕业,她就挤入了到外省打工的人潮,日子像流水一样地过去,她见识了许多,也学会了许多,她已经由以前那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女孩变成了一个时髦洋气的城里姑娘,但即使是穿着自己最漂亮的衣服走在街上,在心底里她也没有忘记正在过的仍然是一种底层的生活,而那个生她养她的贫穷的地方更像一道摆脱不掉的阴影,时时刻刻都笼罩着她的心,她知道,无论再过多少年,她都会感觉自己像一朵漂泊无定的浮萍,很早的时候她就意识到有些事将不可避免,比如今天的回家。你们难道还不明白吗,这并不是一个谁都适合待下去的地方,有时哪怕你有钱,有学识,有特长,何况我们……她拒绝了姐妹们对她的挽留,她知道自己年纪已经不小了,再在车间那些简单的操作工序上一年年地蹉跎下去,后半生的幸福与温暖恐怕就会离她越来越远,她在这个城市已经看不到了希望,已经别无选择,她默默地收拾好行李……她抬起头,无精打采地朝车窗外瞟了一眼,唉,还是这破旧的老样子!她已经习惯了大都市的高速与奢华,习惯了寻求新鲜和刺激,而这一切突然间中断了,她甚至有些后悔当年作出去打工的决定,不然,我也不会清醒地看到自己的处境,兴许也同很多乡下女人一样,平平和和地过了一生!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做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更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样走,本来熟悉可亲的一切变得令她陌生害怕起来,她木然地感受着车子的颠簸……
而在这一段车子颠簸得很厉害的翻修的路面,角落里居然还有一个人斜靠着椅背睡得正香,他的神情很安详,姿态很得体,当然,也许他还正做着一个好梦……
他将手拢在方向盘上,心灰意懒地想着这辆小车的惨淡经营,油价又涨了而车费却难涨一分一毫,跑这条线路的车子又多了几辆,坐车的人却仿佛都躲了起来,妻子天天给他脸色看,闹着要离婚……一阵风从窗口灌进来,手边的抹布被掀落了,他下意识地弯腰去捡,一边咕哝着,这日子过得真没劲透了……像受到什么神秘力量的魅惑,在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段,他却陡然忘记了近在眼前的急转弯……车子前轮冲出了盘山公路,下临深渊……
我清醒了过来,发现车子还在稳稳当当地向前奔跑,当然,我说“清醒”,并不是说我曾经睡着了,而是指我沉浸在了自己的奇思怪想当中,我虚构出世界上的某一辆车子是怎样走向它的下一秒,以及牵涉到偶然与必然、生命与生活等一大摊问题的一个事件,当然,如果不怕忌讳,我自己正乘坐的这一辆也包括在内,它也时刻面临着不可预知的下一秒。
其实,这么早就将“我”供出来,显然是不合适的,因此,我得再给这事儿续上点什么,我真心希望人们能在腾空的那一瞬间产生一种飞翔的感觉,因为据说是上帝一犯困,人类就会长出翅膀,而飞翔,听起来总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我想,当所有的重量都积压在眼皮上时,上帝总会忍不住要打个盹儿吧。